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慈鑫
当地时间2月6日晚，2026年米兰-科尔蒂纳冬奥会（以下简称“米兰冬奥会”）在圣西罗体育场揭幕。冬季奥林匹克运动会至此迎来了跨越百年的一届赛事——从1924年仅有16个国家250余名运动员参加在法国举行的首届冬奥会，到2026年米兰冬奥会吸引了92个国家和地区的2800余名运动员（包括中立运动员）参赛，包括贝宁、几内亚比绍、阿联酋3个国家首次派队伍亮相冬奥会，冬奥会规模的持续扩大成为冰雪运动在全球不断发展的最好体现。其中，作为上届冬奥会东道主的中国，为全球冰雪运动发展贡献的经验仍在持续发挥效应。冬奥会的影响力与日俱增，但面对全球气候变暖、冰雪运动消费门槛仍然较高等难题，冬奥会在新的百年历程里可能面临着更严峻的挑战。
持续扩大的全球冰雪运动版图
贝宁、几内亚比绍、阿联酋这3个低纬度国家是首次派队参加冬奥会。自1936年在德国举行的第四届冬奥会以来，除去因二战中断的两届冬奥会之外，历届冬奥会都有新的国家或地区加入。自冬奥会诞生之日，全球冰雪运动的参与范围就在不断扩大，这一趋势延续至今，并有望持续。
国际滑雪联盟去年发布消息，阿塞拜疆和沙特阿拉伯在2024至2025赛季成为国际雪联的正式成员，贝宁、不丹和印度尼西亚成为准会员。这些国家加入国际雪联之后，将从国际雪联获得教练员、运动员培训以及滑雪运动普及推广工作方面的支持和指导，加快推进当地的滑雪运动发展。
2025年哈尔滨亚洲冬季运动会，柬埔寨和沙特也是首次参赛。这两个地处热带和亚热带地区的国家开始发展冰雪运动，表明全球冰雪运动的发展开始突破地理与气候条件的限制。
将要参加米兰冬奥会男子高山滑雪比赛的阿联酋选手亚历克斯·阿斯特里奇介绍，他是在位于迪拜的室内滑雪场学会滑雪的。这位19岁的年轻人并不认为像阿联酋这样几乎没有天然降雪，也没有户外滑雪场的国家就无法开展滑雪运动。阿斯特里奇在迪拜的室内滑雪场完成了滑雪运动的启蒙，之后去过世界各地的很多著名滑雪场，不断提高滑雪水平。作为在阿联酋具有开拓意义的第一代滑雪运动员，阿斯特里奇认为自己能成为阿联酋历史上首位参加冬奥会的运动员，其最大的意义不是个人梦想的实现，而是可以激励更多的阿联酋青少年去尝试冰雪运动，甚至将来还会有人参加冬奥会。
另一方面，为鼓励更多的国家开展冰雪运动，国际奥委会、国际雪联也在冬奥会的一个大项——高山滑雪项目上通过限制滑雪强国的参赛人数，降低冰雪运动欠发达国家和地区的运动员的入奥门槛。包括阿联酋、贝宁、几内亚比绍这3个首次参加冬奥会的国家在内，很多冰雪运动刚刚起步的国家，获得冬奥会参赛资格的运动员基本上都来自高山滑雪项目。
当室内滑冰场、室内滑雪场不再是新鲜事物，加之国际交往也越来越便利，冰雪运动在开展时受到的地域限制正在减弱，越来越多的新兴国家进入全球冰雪运动的版图当中。
与此同时，冰雪运动在冰雪传统国家依然发展潜力无限。
2026米兰冬奥会的雪上项目分布在意大利境内阿尔卑斯山区的多个滑雪小镇。阿尔卑斯山区作为全世界最著名的三大滑雪胜地之一，意大利、法国沿阿尔卑斯山麓分布的滑雪度假村都在300个以上。整个阿尔卑斯山区每年吸引的滑雪爱好者和游客大约有2亿人，为意大利、法国、奥地利、德国、瑞士等国每年都创造百亿欧元以上的收入。按照预测，欧洲的整个滑雪运动产业收入在2026年还会增加大约4%。
在美国，相关统计显示，集中了大量优质滑雪场的落基山脉地区，在2024至2025雪季创造了自1978年有统计以来第三繁忙的雪季。美国的滑雪人数在2024至2025雪季相比上一个雪季增加了大约2%，滑雪场数量也有所增加，表明美国的大众滑雪运动仍呈增长趋势。
中国的冰雪产业也继续保持高速发展。哈尔滨体育学院中国冰雪信息研究中心主任王飞表示，“近年来，全球冰雪运动产业及冰雪经济持续释放发展潜力，呈现出由传统运动消费向科技驱动、全季运营与文旅融合的生态体系转型的趋势。在这一过程中，中国冰雪经济的表现尤为突出，其产业融合性和与地域发展的结合紧密性日益增强，已成为带动全球市场增长的关键力量。”
2025年，中国的冰雪产业规模预计突破1万亿元大关。根据2024年11月印发的《国务院办公厅关于以冰雪运动高质量发展激发冰雪经济活力的若干意见》，中国设定了明确目标：到2027年冰雪经济总规模达到1.2万亿元，2030年进一步提升至1.5万亿元。
在全球冰雪运动不断升温的背景下，冰雪运动赛事的受关注度也在攀升。
对于中国人来说并不是太熟悉的冬季两项，是米兰冬奥会所有项目当中紧跟冰球之后，第二个门票提前售空的项目。得益于全球冰雪运动人口的增加，国际冬季两项联盟秘书长马克斯·科布在米兰冬奥会开赛后介绍，去年的冬季两项世锦赛吸引了全球1.5亿名观众，他预计这个数字在未来几年会突破3亿。
当夏季奥运会的部分项目因为对年轻人的吸引力逐渐下滑而不得不设法革新时，冬奥会的运动项目基本上还处于上升期，像单板滑雪、自由式滑雪的很多单项，都受到了当今世界年轻人的追捧。
不可避免的暖冬危机
就在2026米兰冬奥会开幕之际，因为当地气温较高导致本届冬奥会部分雪上比赛场地雪量不足的消息也引起广泛关注。
尽管室内滑雪场已在世界各地大量出现，但天然滑雪场才是全球滑雪运动开展的根基所在。不过因全球气候变暖，不少天然滑雪场都开始面临降雪不足、雪量减少的困境。
2月2日在米兰召开的国际奥委会第145届全会上，“气候变化”成为一个主要议题。加拿大滑铁卢大学的一项研究称，随着全球气候持续变暖，预计到2050年，只有10个曾举办过冬奥会的城市将仍可作为未来冬奥会的举办地。到2080年，这一数字可能降至仅有6个。
可以举办冬奥会的城市减少，导致冬奥会举办地的选择范围变得狭窄。实际上，自冬奥会诞生以来，举办地就局限在欧洲、北美和亚洲的少数国家，整个南半球从未有国家举办过这项冬季体育盛事。米兰冬奥会已经是意大利第三次举办冬奥会。阿尔卑斯山区周边的意大利、奥地利、法国、瑞士等国家都不止1次举办过冬奥会，总计达到10次，占到25届冬奥会总数的40%。米兰冬奥会之后，2030冬奥会还将回到法国的阿尔卑斯山区，2034年冬奥会举办权则再次属于美国盐湖城。未来若干年，冬奥会依然不会诞生新的举办地。
冬奥会作为全球冬季运动的顶级赛事，本应体现举办地的全球性、广泛性，但气候条件将导致这一愿望难以实现。
雪上赛事是典型的“看天吃饭”的体育比赛。根据国际滑雪联盟的统计，2022至2023赛季，国际雪联旗下的世界杯高山速降滑雪和单板滑雪项目的前8场赛事中，有7场因降雪不足导致场地条件不安全被取消。到了2023至2024赛季，被取消的世界杯赛事数量更是达到了26场。2014年索契冬奥会期间，因气温偏高、场地条件恶劣，运动员受伤和赛道事故的发生率也有所上升。
气温升高导致滑雪场必须采用人工造雪的方式以保证雪场的存雪量，这将大大增加雪场的成本。
人工造雪需要耗费大量的电力和水，为人工造雪存蓄水也需要耗费大量的电力。这不仅增加了雪场的运营成本，还因为高能耗导致温室气体排放增加，结果进一步加剧了气候变暖。
雪场的成本增加最终也会转嫁到消费者头上，导致大众滑雪的消费门槛提高，这又不利于滑雪运动的普及。
国际奥委会也在考虑将冬奥会的举办时间从2月提前到更加寒冷的1月，同时把在冬奥会之后举办冬残奥会的时间提前，因为目前在3月举行的冬残奥会面临的气候变暖负面影响更大。
但如果冬奥会提前到1月举行，又将与全球冰球运动的顶级职业联赛——北美冰球职业联赛的季后赛撞车。那么，如何协调全球最顶尖的职业冰球运动员参加冬奥会，以及转播机构的转播时间，都将是新的问题。
为冬奥会增加夏季运动项目，也是部分体育界人士提出的帮助冬奥会应对气候危机的办法。
2030年法国阿尔卑斯冬奥会组委会主席、冬奥会冠军埃德加·格罗斯皮隆建议，将越野跑和越野自行车纳入冬奥会。埃德加·格罗斯皮隆表示，“这两项运动是可以全年开展的户外运动，这样，它们也就有了冬季运动的身份。对于国际自行车运动联盟来说，越野自行车可以被看作是冬季运动，因为它的世界锦标赛是在1月举行。而且越野跑是一项山地运动，和高山滑雪一样。”
埃德加·格罗斯皮隆说：“冬奥会为什么可以选择自行车运动？因为它拥有更年轻的观众群体。至于为什么选择越野跑，因为它的比赛场地可以放在更大的地域范围内。”
冬季体育项目的运动员也要面对气候变暖对他们竞技水平造成的不利影响。奥地利滑雪运动员朱利安·舒特组织的一项研究调查了近400名冬季项目的精英运动员和教练，95%的人认为气候变化对他们的运动水平造成负面影响，目前的适应措施也没有达到预期效果。
同样在米兰冬奥会即将开幕之际，亚奥理事会在米兰与哈萨克斯坦的代表举行了2029年亚洲冬季运动会的签约仪式——原本定于2029年在沙特举行的第十届亚洲冬季运动会，最终因沙特放弃举办权而由哈萨克斯坦的阿拉木图接手。
沙特为举办亚冬会，原本计划在沙漠中打造一座具有冰雪特色的未来城市，主打高端旅游，终因高昂的建设投资作罢。这也表明，要想在建设冰雪场地上完全突破气候和地域的限制做到“逆天改命”，其巨大的投入和性价比，都需要全面考量。
王飞表示，“沙特放弃亚冬会举办权，说明冰雪运动特别是大型冰雪赛事的举办不但需要一个国家和地区具备办赛的自然条件，还与其经济发展程度密切相关，这种趋势不可避免。在气候环境的挑战下，高质量、可持续地开展和举办顶级冰雪运动，对国家和地区经济综合实力的依赖已成必然。但通过技术创新和场景创新，冰雪运动的大众化参与仍然可以在更广泛的经济层面上找到多元化的出路。”
王飞肯定了沙特的尝试，“无论如何，都为人们在更广泛的地域参与冰雪运动提供了更大的推动”。
王飞认为，“长期来看，应对气候变化、降低参与成本、拓展大众市场将是全球冰雪产业可持续发展的核心。”
中国的经验和贡献不可或缺
国际奥委会主席考文垂在米兰冬奥会开幕前表示，米兰冬奥会借鉴了4年前北京冬奥会的许多经验，特别是可持续办赛方面。
可持续发展对于现在的冬奥会来说格外重要，诸如米兰冬奥会大量使用了已有场馆，以及将雪上比赛安排在多个赛区，以减少每个赛区的办赛压力——也因此诞生了史上最“散装”的一届冬奥会。
北京冬奥会因诸多践行绿色、环保理念的举措而成为可持续发展的典范。北京冬奥会在筹办过程中，通过“带动三亿人参与冰雪运动”的口号，激活了冰雪旅游、冰雪产业，向“冰天雪地也是金山银山”的目标不断迈进，为许多发展中国家推动冰雪运动发展提供了借鉴和启发。
以积极参与冬奥会、亚冬会等国际冬季体育顶级赛事为契机，新兴国家在发展冰雪运动上持续发力，这既因为“冰雪运动因其独特的魅力而极具吸引力，其带来的刺激感与专属快乐令参与者难忘。尤其在部分热带国家，冰雪环境与当地气候形成的鲜明反差，反而使其更具吸引力”，也因为这些国家看到了中国的冰雪运动发展成果。王飞表示，“2022年北京冬奥会为全球推广冰雪运动提供了重要平台，而2025年哈尔滨亚冬会进一步延续并强化了这一推广效应，尤其为亚洲国家发展冰雪运动起到显著的示范作用。尽管一些国家受气候条件制约，开展冰雪运动面临挑战，但通过中国冰雪运动及相关产业的发展，各国和地区已清晰地看到其带来的巨大经济效益与社会效益。因此，即使存在客观限制，许多国家仍在积极借助技术手段突破约束，加快推动冰雪运动的发展。”
美国《欧亚评论》近日分析了中国冰雪经济快速增长的新变化，“这种增长不再仅仅是政策的副产品，而是由国内消费模式的真正转变所驱动，它正在重塑从新疆山区到北方工业中心乃至南方热带城市的地方经济”。
近几年，中国冰雪经济的强劲发展势头成为全球冰雪经济持续推进的一大亮点，在全球冰雪经济体系内的重要性日益凸显。王飞认为，“短期内，亚洲尤其是中国市场的快速增长有效平衡了欧美市场的波动。在中国的引领下，全球冰雪经济规模及增长幅度预计将继续增强，未来5年全球年增长率有望保持在6%至8%，其中亚洲地区增速可能达到10%至15%。”
“中国在推广和普及冰雪运动方面为全球作出了重要贡献，并提供了一套具有参考价值的实践经验。”王飞说，“一是国家战略的顶层设计与强力推动。中国提出了‘北冰南展西扩东进’的发展战略和‘冰天雪地也是金山银山’的发展理念，通过举办大型冰雪赛事，系统性推进了冰雪场地建设、运动普及与文化传播，构建了全方位的发展框架。二是冰雪运动与产业的深度融合。通过持续发展冰雪运动，积极开发冰雪资源，培育冰雪市场，特别是以冰雪经济为方向，有效推动了大众冰雪运动发展，并使其更深入地融入大众日常生活。三是后冬奥时代效益的持续释放。这包括对冬奥场馆遗产的充分利用，以及对冰雪装备、技术的持续研发与创新，从而为冰雪运动的长期发展提供坚实的环境支撑、条件保障和技术支持。”
中国青年报米兰2月9日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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